2002年4月 第二期
 

記“基督宗教研究與大學”學術會議

關啟文

  在2001年12月19-21日,中華基督宗教研究中 心在香港浸會大學的逸夫行政樓五樓會議廳舉行了一個學術會議,主題是“基督宗教研究與大學”。為何中心要選這個主題呢?因為基督宗教研究近年在中港台都發展甚速,也朝著很多不同方向走,但反思性的討論和心得的交流不算很多,再加上以推廣“基督宗教研究”為目標的本中心剛剛成立,我們感到實在是好的時機,把基督宗教研究的反省提昇到學術層次和元層次(meta-level)。選這作學術會議的主題,也可促進學者面對面的交流,和建立一種群體的感覺。

  這一次有近30多位來自兩岸三地及海外的學者發表學術論文,他們圍繞著主題的不同方面展開廣泛的討論,例如“基督宗教研究的本質和獨特性”、“基督宗教研究與西方學術傳統和大學”、“基督宗教研究在近代中國大學”、“基督宗教與人文精神和大學理念”、“基督宗教研究的不同進路”等。顯然會議中曾討論的內容相當豐富和多元化,當然不能在短短幾頁內報導,我在這裡只是從一個有限的角度介紹一小部份會議所引發的重要課題及反省,很多未提及的論文都是同等重要。

  中心主任羅秉祥教授在會議之初就提出一個關鍵問題,就是在大學中的基督宗教研究和獨立神學院的神學究竟應有甚麼異同呢?他認為兩者的重點的確是應該有分別的。簡單來說,大學中的基督宗教研究不能像獨立神學院的神學那樣,可以純粹把信仰認信作起點,而是要能兼顧局內和局外人的視野,應是較“客觀”的。然而他也認為兩種學術應像身上的不同肢體那樣互相配合和互補不足。此外,他也強調在公立大學作宗教研究的學者,信徒和非信徒都是可以勝任的(見羅教授的〈我的近期研究方向〉)。這種觀點是有包容性的,不少學者對此相當欣賞,認為可調和不同性質的基督宗教研究。

  在會議的第一天,江丕盛教授、曾慶豹教授(台灣中原大學)和關啟文教授的文章都較強調“基督宗教學術”的獨特性。他們認為本著信仰立場作的學術研究也有其合法性和學術性。這個不是排斥性的觀點,與羅秉祥教授的看法沒有衝突,然而卻引起了一些大陸學者的回應,他們認為不應過份強調基督宗教研究的獨特點,而應強調它的普遍性和客觀性。在後來的交談中,可看到兩種重點的分歧可能源自不同的處境,有不同答案也不足為奇,重要的是多溝通多對話,這有助互相了解和合作。再者,其實兩種觀點並不一定有矛盾,提倡基督宗教研究的獨特性者也同時強調這也是客觀的,他們不是要否定基督宗教研究的客觀性,而是對客觀性的理解不盡相同而已。

  在會議開始時論文的理論性較強,除了上面提到的討論之外,還有何光滬教授(人民大學)和賴品超教授(香港中文大學)論到紐曼的大學理念等。可能因此胡國楨神父(台灣輔仁大學)便多次提出宗教研究的進路問題。他對第一天較理論性的進路不太滿意,而特別欣賞陳慎慶教授(香港浸會大學宗教及哲學系)的社會學進路。胡神父與其他與會者交流後,大家都開始明白雙方的重點也反映處境和傳統的不同。我們的確重視系統性地探討宗教(特別是基督宗教)的神學、哲學和倫理思想,認為這不單重要,也對現代社會有適切性。然而,我們也接納社會科學的宗教研究進路,並欣賞輔仁大學這方面的傳統和成就。以上的爭論再次帶出在宗教研究的領域中,多元進路的重要性,誰也不應排斥誰。其實細心看一下,不難發現這次會議也是容讓多元進路的,例如分別以社會學進路和社會倫理角度討論基督宗教研究的,還有楊鳳崗教授(美國南緬因州大學)和包利民教授(浙江大學)。

  第二、三天的會議以歷史的進路為重點,趙敦華教授(北京大學)、彭小瑜教授(北京大學)、尤西林教授(陝西師範大學)和章雪富教授(浙江大學)都指出,在西方歷史中,基督宗教和大學的理念和人文精神有千絲萬縷的關係。章開沅教授(華中師範大學)、徐以驊教授(復旦大學)、王曉朝教授(清華大學)和李金強教授(香港浸會大學歷史系)的研究,都顯示基督宗教高等教育已在中國有深遠的傳統,並且在今天仍在發揮影響力(香港浸會大學本身就是例子)。陳建明教授(四川大學)、張憲教授(中山大學)和張慶熊教授(復旦大學)討論到基督宗教研究在大陸的發展,楊慧林教授(人民大學)則介紹當代中國大學生對基督宗教的理解,這些討論都很有趣,顯示關於基督宗教的研究和教學在中國的大學裡還有相當大的空間,當然也如一些與會者指出,每個地方的情況不盡相同,可能這段時間這裡熱一點,那裡已沒那麼熱,再過一會則另一處開始熱起來……大家都對兩位張教授關於關於他們如何在大學教授基督宗教的介紹印象深刻,他們熱誠地透過基督宗教信仰的思索激發大學生的人文關懷,這種發展已是難能可貴,起碼在十年前實在難以想像。

  林治平教授(台灣中原大學)的論文是在第三天下午發表,我們想像在最後階段大家都應已疲態畢露,然而林教授的論文一時之暑卻使討論出現火花。他認為作基督宗教研究的學者應同時能“進得去”(與基督宗教信仰的角度認同)和“出得來”(把自己與基督宗教信仰抽離、作客觀的研究) 。若缺少了前者,那我們只是在談論基督宗教(about Christianity),而忽略了基督宗教本身(is Christianity)。他的觀點引起熱烈爭辯,有些人擔心他過份強調“進得去”而抹煞了客觀研究的重要性。他的同事則解釋林教授的文章也要在他們的處境中理解,因為台灣政府甚至不讓他們掛上“基督宗教”的招牌,好像這方面的研究不夠學術,所以林教授只是重申,從信仰的角度(無論是完全獻身或同情地代入)研究基督宗教也是合法和重要的。

  以上簡介只是三天會議一個剪影,但我們不難從中看到基督宗教研究的豐富和多元性,多數與會者都感到會議的討論很有啟發性,我們不用要求在任何問題上我們要有完全的共識,特別因為我們的背景和處境都不盡相同。大家和而不同,互相對話,攜手並進,不也是美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