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8月 第三期
 
記“宗教與科學”講座系列

賀志勇

香港浸會大學 宗教及哲學系 博士候選人

  2002年4月4日和2002年5月7日,香港浸會大學中華基督宗教研究中心分別舉辦了兩次“宗教與科學講座”,給許多香港學者以及在座聽眾都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4月4日的講座由伊恩•巴伯(Ian Barbour)教授主講,題目為“西方的科學與宗教對談”(The Dialogue Between Science and Religion in the West),回應者分別是香港科技大學的雷明德博士、香港浸會大學的陳永康博士、香港中文大學的溫偉耀博士和香港浸會大學的江丕盛博士。

  5月7日的講座由弗朗西斯科•阿亞拉(Francisco Ayala)教授主講,題目為“兩次革命:哥白尼與達爾文,以及他們把我們所帶入的世界”(Two Revolutions: Copernicus and Darwin and the World They Led Us Into),回應分別是:香港中文大學的賴漢明博士,香港浸會大學的黃岳順博士,中國神學研究院的余達心博士和香港浸會大學的關啟文博士。

  中心舉辦的兩次講座都十分成功,每次與會者都將近百人。兩位講者──巴伯教授與阿亞拉教授都是世界知名的學者,而與會者中有許多都是知名的科學家。在這兩次講座中,這麼多神學家與科學家共聚一堂,積極對話,這在香港,甚至在中國也是頭一次,這對雙方加深對各自領域的理解都起到了積極的推動作用。

  在這堙A我分別對兩位學者以及他們的思想作一些簡介,並提出自己的一點意見。

  伊恩•巴伯1923年出生於北京,1943年在斯沃斯摩爾學院(Swarthmore College)本科畢業,專業是物理學。1946年,他在杜克大學(Duke University)取得物理碩士學位。後來他作費米(Enrico Fermi)的助教,1949年在芝加哥大學(University of Chicago)取得物理博士學位,並於1951年成為卡拉瑪茲學院(Kalamazoo College)物理系主任。1953年,他轉入耶魯神學院(Yale Divinity School)學習神學、哲學和倫理學,於1956年完成其神學學位。從1955年起,他開始在卡爾勒敦學院(Carleton College)同時教授物理與宗教。因為杰出的教學成就,他被丹佛斯基金會(Danforth Foundation)授予哈比森獎(Harbison Award)。1965年,他的《科學與宗教的問題》(Issues in Science and Religion)〔中譯本名為《科學與宗教》。(伊安•G•巴伯著,阮煒等譯。1993。成都:四川人民。)〕一書在美國與英國出版,影響了一代科學家、神學家、倫理學家與平信徒。1971年,這本書再版了。1974年出版了《神話、模型與範式》(Myths, Models and Paradigms)一書,被提名美國的國家圖書獎(National Book Award)。1986年,他又被卡爾勒敦學院任命為榮譽退休教授。1987年,他參與組織了一系列科學家與神學家的國際會議。1989年,他出版了《科學時代中的宗教》(Religion in an Age of Science),並於1990年出版了《技術時代的倫理》(Ethics in an Age of Technology),這使得他於1993年獲提名美國宗教學會的圖書獎(American Academy of Religion Book Award)。1999年,他被授予鄧普頓宗教促進獎(Templeton Prize for Progress in Religion)。

 

巴伯的講座內容


巴伯於浸會大學演
講。

  巴伯這次演講涉及的範圍很廣,包括現代科學興起的思想文化背景,進而闡述了兩種宗教與科學關係的觀點:一種是矛盾說;一種是分隔說。他傾向於分隔說。並且,他認為,我們必須重新理解科學,進而重新理解科學與宗教的關係。

  中世紀歐洲把世界看作是有固定次序的,並認為存在(being)的形式不會改變。上帝是全能的,祂創造世界又超越世界,人則是上帝造來管理世界的。歷史學家認為,中世紀的這

一思想使人的科學活動有了宗教上的合法性。在科學發展的初期,上帝的目的這個觀念與理性的自然律觀念是相容的。啟蒙運動喚起了決定論與還原論,但20世紀的量子物理學質疑了這些觀點。同時,達爾文的學說也衝擊了“世界秩序不變”的圖景。

  世俗化運動大大改變了宗教與科學的關係。20世紀早期,許多人認為科學與宗教是相互衝突的。但是,巴伯認為,這些人陳述的理由超出了科學的範圍,成為了一種包羅一切的唯物主義哲學。實際上,他們描繪的實在圖景並不完全。人的經驗並不能全部用數理方法來處理,所以說,有神論只同唯物主義哲學相矛盾,而不是科學。

  那可以把宗教與科學的領域分開,從而避開矛盾麼?許多聖經學者贊成這一分隔,因為他們想嚴肅對待聖經,但又不想光從字面來解釋聖經,而是從寓言的方式來看待聖經。這樣,聖經中的許多記載就不是許多關於過去的事件,而是關於上帝與這個世界以及與我們在每一刻的根本聯繫。語言分析哲學家也支持這一點。他們認為,不同形式的語言在人的生活中起著不同的作用,所以各自的領域是不同的,而科學家史蒂芬•古爾德(Stephen Gould)認為,科學無法伸進價值與倫理的體系。

  巴伯則認為,分隔說承認宗教在人類生活中的獨特性,很有吸引力。科學有一些邊界性問題是無法解決的,而且,科學也回答不了倫理問題。這就是說,科學解決的是實然的問題,而不是應然問題。

  他進一步從現代科學的發展來看科學與宗教的關係。他認為,量子物理學提供的只是一些可能性,而非一些確定的預測。有的科學家認為那是因為理論的局限性,但大部分物理學家認為不確定性是微觀世界的特徵之一。再說,生物本身就存在許多不確定性,進化史的特徵就是其不可預測性。在遠離平衡態的熱力學系統中,一個極其微小的變化能導致極巨大的後果。

  尤其是生物,它展示了許多層次不同的系統,而還原論無法解?各種層次的系統相互作用的問題。高層次的規律並不一定能還原成低層次的規律,層次之間是交互影響的。整全論就拒絕還原論,認為部分與整體是相互影響的──不過,過分的整全論對科學並不合適,因為如果把整全論推到極至,那麼整個世界都關聯,科學要考慮的因素就可能有無限多個,這使科學不再可能。科學研究必須有一個特定的不同於其他的物件,再簡化可能涉及的條件,設定理想條件進行研究。所以說極端的整全論對科學並不合適。

  巴伯還提到了資訊系統。資訊是一些規則的排列序列,如DNA序列。資訊的儲存與聯繫不能用靜態的、形式化的術語來理解。

  所有新科學的出現,都進一步展現了人的本質,也進一步展現了新科學的本質──人,或者科學的局限性。對於人來講,許多事件是非決定性的,但對於上帝來講並非如此。上帝不僅僅是宇宙的創始者,更是整個宇宙過程的掌控者。科學必須認識到自己這個領域的局限性。這是巴伯的觀點。

 

弗朗西斯科•阿亞拉的講座內容

  弗朗西斯科•阿亞拉1961年取得遺傳生物學博士。1980年,由於他在人類遺傳學方面的工作出色,因此被選入美國的國家科學院(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1981年加入哈佛大學生物學教授古爾德的團體進行研究。1994年出任美國科學促進會(American Association of the Advancement of Science)會長,並於1994-2001年間成為克林頓總統的科學顧問委員會(President’s Committee of Advisors on Science and Technology)的成員。阿亞拉現時在加州大學爾灣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Irvine)兼任生物學教授以及哲學教授,已經出版了15本書,並發表了700餘篇文章。

他曾經說過:

有朝一日,科學能提供一個對物理世界完整而準確的描述,但它對於許多跟生命迫切相關的問題卻束手無策──比方說生命的意義、我們互相之間的關係以及我們與宇宙的關係、責任──這些問題在人類生活中是不可替代的部分。

  他認為,宗教在人的生活中扮演極重要的角色,一個完滿的世界觀必須把宗教觀也整合進去。他並不認為,科學能告訴我們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一件事情的原因。

  有許多美國人反對科學,是因為他們認為科學表達了一個唯物主義世界觀。儘管阿亞拉不認為,科學是唯一的認知方式,但他認為,科學是一種非常成功的認知方式,而且是影響我們日常生活非常大的認知方式。

  他認為有許多美國人在科學上很無知,比方他們不接受人是進化而來的。一方面,美國人在利用科技成果,另一方面,他們又認為科學與他們的宗教信仰相抵觸,所以非真。因此,有人要麼選擇科學,要麼選擇宗教。但阿亞拉認為似乎並不應該如此,因為這樣說,就好像說研究人文或欣賞繪畫與科學相矛盾一樣荒謬。尤其一些人把現今的未知之處以及世界的起源當作上帝存在的證據,但阿亞拉認為,這種填隙之神的做法是一種倒退,因為科學可以解釋的自然現象越來越多了。

  不過,雖然科學拒絕填隙之神,但這並不意味著科學就能取代宗教。科學方法能進入並描述整個自然世界,但科學感興趣的問題並沒有涵蓋整個世界。比方說藝術體驗並不僅僅是一種有效的體驗,而且是一種有效獲得知識的方法。科學對世界的描述和理解給予我們非常有效、非常重要的知識,但要達到人的靈魂的完滿,還需要瞭解一些在科學領域之外的東西。科學與宗教分屬於不同的體驗世界。宗教體驗給了我們不同的認知方式、不同的知識。

  最終,他認為,還原論的解釋是幼稚的。物種起源、語言、人的進化都不能還原成物理或化學。科學與宗教各自的方式並不一樣,沒有必要混淆兩者。而且,科學與宗教是相容的,統一於一個完整的實在世界。

  阿亞拉在這媗斢{了他對科學與宗教的關係所持的態度:科學與宗教是分隔的,它們屬於兩個截然不同的範疇。比方他以藝術來做例子,似乎暗示了科學關乎事實,宗教關乎另外的東西,如價值;也似乎是說科學是事物的陳述,宗教是信念的表達;科學真理是普遍性的真理,宗教真理只是個人真理──因為藝術欣賞因人而異,宗教也是如此。也就是說,科學是理性、知性的活動,宗教則是感性、心性的活動。正如他自己說:“有朝一日,科學能提供一個對物理世界完整而準確的描述,但它對於許多跟生命迫切相關的問題卻束手無策……”他其實想劃分科學與宗教各自的領域,把物理世界劃給科學,而個人的、內在的世界就劃給宗教。當然,阿亞拉並沒有在他的文章中直接表達這一點,但當他說“科學與宗教各自的方式並不一樣,沒有必要混淆兩者”時,其實就暗示了這一點。雖然他也說:“科學與宗教是相容的。統一於一個完整的實在世界。”但宗教與科學則是對這個統一實在不同的認識方式,各自的方式是分隔的、不重疊的,其實就是劃分了各自的認知領域。

 

簡評

  無疑,分隔說表達了比“科學宗教矛盾說”更深刻的認識。它沒有用極端而幼稚的科學主義或自然主義來否定宗教,正如阿亞拉所說:“還原論的解釋是幼稚的。……物種起源、語言、人的進化都不能還原成物理或化學。”阿亞拉這種分隔說正確提醒我們,科學與宗教都不是概括整個實在的大一統理論。“科學方法能進入並描述整個自然世界,但科學感興趣的問題並沒有涵蓋整個世界。比方說藝術體驗並不僅僅是一種有效的體驗,而且是一種有效的獲得知識的方法。”宗教與科學有各自的領域、功能、認知進路和目標,這一點很明顯。我們不能用研究《聖經》耶穌治病的方式去研究醫學,或者用《啟示錄》中的敘述來代替熱力學第二定律所描述的宇宙後期狀況。當然,我們也不能用物理定律來否定耶穌,來否定靈魂是否真的升入天堂或降入地獄。這樣,科學與宗教各自應該做什麼似乎就清楚了。各自的領域已經確定,各自處理好各自的事情就足夠了,怎麼還會有矛盾?

  但是,問題在於科學與宗教真的能單顧自己,“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麼”?這道科學與宗教的分隔線真的就能成立麼?科學與宗教都稱是對真理的認識,對一個統一的實在的認識。對統一實在的認識為什麼不能相通,而最後要楚河漢界,截然二分了?阿亞拉提到了庫恩(Thomas Kuhn)的範式,似乎科學與宗教分屬於不同的解釋、描述範式。但是,庫恩的範式之間完全不可相通的立場已經退卻,而且,如果這兩個領域完全不可通,那說兩者都描述解釋同一實在就只是一種猜測,毫無證實的可能性。既然不可相通,有什麼標準來判斷它們面對的是統一的實在呢?

  實質上,一方面,分隔說只不過給宗教留了一個小房間,然後說:“你在堶悼薿妥N可以了,別出來搗亂。”這是一個所謂個人的、內在的、靈性的世界,而如果宗教涉及了外在的、物理的世界,宗教就應該退回去。另一方面,科學的還原主義正力圖把這個小房間還原成生物學、化學、物理學的領域,一個拉普拉斯妖的王國。正如現在有人研究人體的化學物質與愛情的關係一樣,想用化學定律來解釋人的愛情。換言之,分隔說底下隱藏著矛盾說:當我們有了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時,或者將來我們有了一個物理的大一統理論時,有沒有上帝已經沒有多大關係了。上帝存在於無窮遠處,與此世無關,因為人可以解      釋這個物理世界的一切。科學的本性注定了科學要無窮探索下去,所有的領域都不會放過,宗教領域照樣不可避免。分隔說只不過把導火索做長一些而已,解決不了問題。

  何況,科學的描述真的與科學描述沒有重疊的地方麼?至少歷史上曾出現不少這類衝突,例如伽利略的地動說、達爾文的進化論或霍金(Stephen Hawking)的理論均與聖經教義有衝突。再者,科學後面必然有它的哲學根基,科學不可能脫離它的哲學根基而存在,它所帶來的“世俗化”浪潮必然衝擊宗教。在現代,科學似乎成了另外一種信仰。阿亞拉對科學背後的哲學背景也沒有批判。正如他所說:“有朝一日,科學能提供一個對物理世界完整而準確的描述,……”他太樂觀了。科學哲學已經對科學理論的純客觀地位提出了挑戰,觀察中是充滿理論的,科學也不過是一定歷史時期的人類思想和探索的規範化產物,有什麼標準或理由來說它有朝一日能提供一個對物理世界完整而準確的描述?如果像阿亞拉所說,物理世界是統一實在的一部分,而宗教與科學都在描繪這一實在,那麼它們應該最終是統一的,而不是分隔的。

  另外, 阿亞拉在某種程度上相信進化論,相信生物的進化是一種事實,但他想調和一下他的宗教與進化論的衝突,所以說:

 
眼睛通過長時間的進化要實現的功能就是看,能夠看見有利於生物的生存和繁殖。如果不是為了實現‘看’這個目的,具有複雜結構的眼睛不可能產生。
阿亞拉的講座內容十分吸引。  


他仍舊不想拋開這一點:自然可以通過微小變異加自然選擇來產生複雜器官。雖然他的表述中出現了“目的”一詞,但這最多不過是一種“神導進化論”。他並沒說清楚,眼睛這種複雜器官如何通過自然的方式產生,而“目的”一詞在這堣]可有可無,似乎是多餘的,因為實際上他認為變異加自然選擇已經說明了問題。一方面,他在反對填隙之神;另一方面,他又請進了填隙之“神”。

  其實現代設計運動的做法並不僅僅是一種填隙之神的做法。它並不是填科學之隙,它試圖從科學、數學本身出發,來論證一種超越性的存在。假設當我們通過科學方法得知,自然不可以解釋這個現象,我們可不可以把它歸之為超越自然的事物?設計論者認為是可以的。這也是設計論者溝通科學與宗教的方式。我這堣ㄕh說了。

  當然以上只是我的一點回應,很多問題都需要更詳盡的討論,在這埵A次謝謝巴伯和阿亞拉兩位教授給我們這麼多思想的激發,我也深信他們的講座標誌著科學與宗教的對話,在華人學界中的開拓與生根。

(編者按:本文作者是香港浸會大學宗教及哲學系的博士研究生,研究的範圍正是科學與宗教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