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4月 第四期
 

基督宗教與人文主義:從誤解走向對話

何光滬

中國人民大學 哲學系及宗教學系 暨

本中心特邀研究員

 

  美國總統喬治•W•布希,在上班第一天簽署第一道行政命令的同時,發表了一項書面聲明,其中有這麼幾句話:“生命、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權利,《獨立宣言》的這些承諾……是賦予每一個人的。”“我們共有一個偉大的目標,要為那一天而工作,讓每個孩子的誕生都受到歡迎,都受到法律保護……要建設一種生命的文化,肯定每一個人在生命的每一個階段和生活的每一個時期,都是按上帝的形象被創造為彼此平等的。”這些話及其表現的《獨立宣言》精神,既是十分“基督宗教”的,又是十分“人文主義”的;更重要的是,在這堙A基督宗教的信仰,為人文主義的精神提供了某種“終極的辯護”或“神聖的核准”。   

  人文主義觀念和基督宗教信仰,這兩種重要的精神之間的關係,當然對人類生活影響巨大,可是,在實際上也遭到了極大的歪曲。現代漢語中“人道主義”、“人文主義”和“人本主義”三個詞雖然彼此有關聯並與西方的humanism有關,但實際用法卻有很明確的差別:“人道主義”主要指對不同的人一視同仁的同情和憐憫,尤其是指對不幸和災難中的人的仁慈和救助,相當於英文的humanitarianism;“人文主義”廣義指強調人的地位與價值、關注人的精神與道德、重視人的權利與自由、追求人的旨趣與理想的一般主張,狹義指歐洲文藝復興以來的類似主張和思潮,相當於英文的humanism;“人本主義”則指哲學理論中以人為宇宙萬物之中心或本位的學說,與“神本主義”(theocentrism)、唯物主義(materialism)等等相對,相當於英文的anthropocentrism。這些實際存在並反映到某些詞典中的不同意義和用法,在一些學者著述或翻譯中被嚴重地混淆了,這導致對基督宗教與人文主義關係的理解中出現了嚴重的歪曲。

  首先,這種歪曲導致了對人文主義根源的片面理解,或認為人文主義來源於古典文化(尤指希臘古典文化),或認為人文主義來源於文藝復興文化,反正均與基督宗教無關。但這種理解並不全面,也沒有考慮到一些重要事實。例如,公認為人文主義重要觀念之一的人的自由概念,事實上恰恰與在希臘古典文化中流行的“命運”概念或“宿命”觀念相左,而與之協調並為之提供根據的,恰恰是基督宗教的意志自由教義。又如,文藝復興時期的人文主義文化,實際上與基督宗教有明顯的、正面的聯繫,甚至與基督教會的關係也是如此。許多重要的人文主義者,本人就是教士甚至是教皇,事實上教廷乃是文藝復興文化的最大贊助者。

  其次,這種歪曲還會導致對人文主義局限性的忽略,即滿足於人文主義對人性的肯定,對人的自由、力量等等的讚揚,而忽略了人性的負面性或關係性、人的自由和力量等等的有限性和相對性。實際上,基督教關於人的被造性以及墮落或原罪等教義,本身就指明了人性的負面性和關係性,指明了人的自由被濫用的可能性、人的力量的有限性等等。這助長了當代社會價值觀的大混亂、傳統倫理的破壞和道德環境的惡化。

  在我們明確了“人道主義”、“人本主義”與“人文主義”三個概念的區別之後,它們同基督宗教的關係,就應該分別地而不是籠統地加以描述了。

  對“人道主義”而言,基督宗教從總體上說,不但不與之對立、對抗或衝突,而且恰恰相反,基督宗教是支援、倡導和傳揚人道主義的巨大力量。基督宗教在古代西方曾經是這方面的唯一或主要力量,在現代世界上也是一支非常重要的力量。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基督宗教為人道主義提供了一種精神的支援或神聖的核准。

  對“人本主義”而言,基督宗教確實不但與之對立,而且還會發生對抗或衝突,但這種對立僅僅局限於關於世界之“本”為何這個本體論問題,因此這種衝突或對抗雖是根本的,卻只在思想深處進行,常以學術形式表現。  對“人文主義”而言,基督宗教則與之處於辯證的張力關係之中,既不是純粹的一致,也不是簡單的對抗。基督宗教不是人文學科或人文學。但是,基督宗教並不反對或排斥這些學科,恰恰相反,人文學科曾經在西方一直延續並得以發展,這件事在歷史上同基督宗教有著密切的關係。從總體上看,人文學科同基督宗教的關係,是彼此有別但又互助互補。

  其次,對作為一種文化傳統的“人文主義” 而言,基督宗教與之也處於某種辯證的關係之中。如果把西方人文主義追溯到古希臘時期,那麼,基督宗教是它的最全面的繼承者和最徹底的批判者,因為基督宗教在從思想到體制,從文化影響到社會功效的各個方面,全面地繼承了古希臘人文主義對諸神崇拜的否棄,又徹底地批判了古希臘人文主義對人類力量的過分自信和張揚。如果把西方人文主義追溯到文藝復興時期,那麼,基督宗教是它的最適時的培育者和最及時的矯正者,因為基督宗教在對人的精神的重視方面,對古典思想的研究利用方面,對人文學者的體制性支援方面,都提供了14—16世紀義大利和西歐人文主義生長的溫床,而隨後的基督新教改革和基督公教改革(Counter Reformation)則開始了批判人文主義從而限制其極端傾向的諸多努力。即使我們的目光只局限於17—18世紀啟蒙運動以來的人文主義傳統,也不能不注意到大多數的人文主義思想家都深受基督宗教的熏陶。

  基督宗教與人文主義的對話,基礎何在呢?在於雙方都對人的價值有積極的肯定。基督宗教的基本教義之一是,人賦有上帝形象,被造而為世界的管理者。在這個共同的基礎之上,基督宗教與人文主義展開對話,是必要的──基督宗教可以由人文主義的提醒,而時時處處不離基督的人性位格,不忘自身的人類性質,不辱自己的人間使命;人文主義可以由基督宗教的見證,而多多少少瞭解自身的局限,明白人性的弱點,瞻望身外的遠景。總之,二者必然會互相批評,互相影響及互相矯正。基督宗教與人文主義,必須而且能夠從誤解走向對話。

  當今的人類面臨著無數生死攸關的難題和挑戰。要解決這些難題,需要所有能與之抗衡的建設性力量。基督宗教和人文主義,也許是人類精神遺產中碩果僅存的這類力量中最為重要的兩種。我們希望有大量的有識之士,能夠致力於消除以往的誤解,推進基督宗教與人文主義這兩大力量之間的對話與合作,一起應對世界面臨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