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4月 第四期
 

作為“上帝形象”的人 ──
基督教人觀的初探

江丕盛
香港浸會大學 宗教及哲學系 暨中心副主任
 

  世俗人文主義認為宗教是人文進程的阻礙,而信仰獨一上帝的基督教更是攔阻人文發展的大山。由於基督教的上帝無所不能,創造宇宙,統攝萬有,祂因而至高無上,祂的意旨超越一切。在這樣的上帝觀下,人豈不是顯得極其渺小,微不足道?人除了向這上帝俯伏下拜,戰戰兢兢地遵循祂的旨意外,還能有什麼價值呢?在這樣的上帝觀下,人與動物、機械又有何異,人還能有什麼尊嚴呢?
 
  仔細研究聖經,就會發現基督教信仰實質上極其重視人的尊嚴和價值。人觀不但是基督教神學的一環,更是處於其核心位置。神學固然是有關上帝的論述,但卻不是抽象的臆測,而是有關上帝在歷史中與人溝通往來的論述。因此,上帝雖然是獨立自存的,對上帝的真知識也包括了對人的真知識。
 
  “人乃依照上帝的形象所造。”這教義不僅是基督教人觀的起點,亦是其核心思想。本文就這說法的知識論意義對基督教人觀作初步的探討。
   
(一) 人既依上帝的形象所造,人對自我的真知識就必然反映他對上帝的認識。正如宗教改革家加爾文(John Calvin)所說,“真知識包括了兩方面:其一是對人的知識,另一是對神的知識。”就基督教知識論而言,“存有”(being)與“認知”(knowing)是不可分割的。上帝所造的,是在恩典中可以認識祂的人;而真正認識上帝的,才是上帝所造的人。即是說,受造人的目的是認識創造的主;活在真光中才是真生命。即是說,人類學最終必須根植於神學。
   
(二) 基督教人觀以上帝為中心,自“創造—恩典”的語境塑造一個“神—人”的關係與秩序,顯示人的受造及有限。世俗哲學人觀以人為中心,由“自然—理性”的語境塑造一個“人—物”的關係與秩序,突現人的自足及自主。基督教人觀與世俗哲學人觀因而有根本性的差異。兩種不同的人觀導致宗教與人文的對立。
   
(三) 基督教既然肯定人的上帝形象,其人觀終極而言不可能是悲觀或負面的,因為“上帝形象”不但確定人是上帝所造的,也宣稱這知識是來自恩典的啟示。對人性的否定實質上是對創造他的上帝的攻訐及嘲笑。在基督教的人觀中,人必須面對自己的真相。自我真相與受造本相的天淵差距固然令人羞愧,甚至絕望;但受造本相卻仍宣告創造主對人的不捨之愛,創造原意沒有因人的墮陷而廢棄。換言之,“失樂園”僅是“重返樂園”的序曲。事實上,“全然墮落”的教義必須在一個“全然恩典”的救贖語境中才可有全面而正確的詮釋;前者必須基於後者,作為後者所衍生的真理。就基督教神學而言,“人作為上帝的形象”絕不是自然神學或理性哲學的認識,而是來自福音的真知識。在恩典之外,人無法得知“上帝形象”,更遑論建立“上帝形象”的人觀了。“人作為上帝的形象”既是基於恩典的啟示,這真知識的目的就不在於定罪,而在於賜盼望、平安與生命。這樣看來,“世人都犯了罪,虧缺了上帝的榮耀”(《羅馬書》3:23)並非基督教人觀的焦點;“上帝的義,因信耶穌基督,加給一切相信的人,並沒有分別”(3:22),使他們“蒙上帝的恩典,因基督耶穌的救贖,就白白的稱義”(3:24)才是基督教人觀的核心真理。
   
(四) 歷史神學中有不少有關“上帝形象”之為何,或“上帝形象”之所在,或墮落的人是否仍有“上帝形象”或其遺跡等的爭議。傳統神學的思考中心環繞著人的理性、道德性、創意性、或宗教性等與“上帝形象”的關係。近代神學家大多傾向以動性關係來詮釋“上帝形象”。 “上帝形象”並非指向人原有的特定物理形態或內在的某一本性,而是人與上帝之關係的函數。這關係包括了人對上帝的真知識,及其在這真知識中的生活。
   
(五) 人自塵土而造,亦歸於塵土。他的本源(或本體)與受造萬物一樣,因上帝創造之言“上帝形象”,因而他絕不是超越自然的存有。然而,與受造萬物不同的是,人被賦予理性及言說,使他可以聆聽神言,認識神言,思想神言,及回應神言。藉神言的仲介,人成為“上帝形象”(in the Word)的存有,並在其中與賜生命的上帝溝通。因此,理性的終極挑戰既非人文,更不是科技,而是神言;人言說的終極對象既不是自然,亦非文化,而是神言。人因對上帝有真知識,並因這知識產生對上帝的敬愛、感恩與崇拜,其生命就反映出“上帝形象”了。客觀來說,“上帝形象”乃基於上帝的創造心意;主觀而言,“上帝形象”是基於人對上帝的感恩回應。人有如鏡子反映上帝的榮耀。“上帝形象”使人異於萬物,亦使人成為受造萬物之君尊祭司。
   
(六) “上帝形象”固然是創造概念,但卻不能只局限於一個“自無而有”的創造(creatio ex nihilo),必須屬於一個“持之以恆”的創造(creatio continua)。“上帝的形象”不僅指向過去,更是面向未來。就此而言,“上帝形象”是終末概念,是同一上帝藉其言與靈的創始與成終之功。換言之,“上帝形象”是終末知識──它不僅是受造本相在終末的彰顯,更是在基督裡的新造相。就終末的實體而言,昨日與今日的歷史只是影兒。
   
(七) “人作為上帝形象”並不是一個純粹的“神—人”的二維關係,而是“神—基督—人”的三維關係。如果“上帝形象”只是鏡中影,這形象最終可能只是外在、虛幻、及短暫的。嚴格來說,“上帝形象”是上帝成形(成像)在人生命裡面──“直等到基督成形在你們心裡”(《加拉太書》4:19),因祂是“上帝榮耀所發的光輝、是上帝本體的真像”。(《希伯來書》1:3)認識基督就是認識“上帝形象”的實體,以及認識人在祂裡面的新造相的真諦。面對啟蒙所塑造的錯誤自主形象,巴特以《教會教義學》的龐大工程描繪那真正的人──耶穌基督既是人,又是判斷善惡的主──並進而展示我們與這人的本體關係。
 
  由上所述,基於上帝自身的豐富,基督教的人觀顯然有極其豐富的內涵,值得更進一步的深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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