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2月 第五期
 
從加爾文神學思想看基督教價值觀的人文精神

論文摘要

林鴻信
神學工作者 暨 漢語基督教文化研究所訪問學人

綜合加爾文對人看法的正面論述與負面論述,顯然是「立中有破」與「破中有立」。對加爾文而言,帶有上帝形像的人,其尊嚴來自上帝所賜,非常崇高;然而人身上的上帝形像已經扭曲變形,其敗壞來自疏離上帝,非常卑微。因此,加爾文對人的了解是動態的,人既可能越來越好,呈現上帝形像越多;亦可能越來越壞,失落上帝形像越多。整體而言,加爾文神學思想所呈現的人文精神是,「立中有破」與「破中有立」。一方面以上帝形像肯定人的尊嚴,另一方面強調人的墮落帶來限制;一方面指出人的超自然才能已被剝奪,而自然才能已經敗壞,另一方面卻提醒,「人心雖已墮落,不如最初之完全無缺,但仍然稟賦著上帝所賜優異的天才【天賦】。」如果「只立不破」,必然導致對人的看法過分高估;如果「只破不立」,則必傾向對人的看法過分低估。如巴斯噶所感慨:「基督教是奇特的。要人承認自己邪惡甚至可厭,又要他希望像上帝。如果沒有這種平衡的力量,神性必使他很自負,屈辱必使他很自卑。」「只立不破」帶給人神性的錯覺,必然導致自負;「只破不立」帶給人屈辱,而導致自卑。

如巴斯噶所說:「認識上帝而不認識人的不幸,便產生傲慢。認識人的不幸而不認識上帝,則產生絕望。」巴斯噶想到的例子是,前者如哲學家的驕傲,後者如無神論者的失望。「不幸產生絕望。自負產生傲慢。」「認識上帝而不認識人的不幸」帶來自負,產生傲慢,這必然是「只立不破」的結果。然而,「只破不立」,比如「認識人的不幸而不認識上帝」,則帶來絕望。巴斯噶認為哲學家並未在這兩方面達成平衡,「他們促發純粹的偉大感,但那不是人的情況。他們促起純粹的卑微感,但那也不是人的情況。」巴斯噶認為,人必得悔改而卑微,才有可能偉大;也必得因上帝恩典而偉大,卑微感才有出路。

儒家傳統的人性觀論爭,顯然主張「性善」的孟子,壓倒主張「性惡」的荀子。這可能使得對人性的陰暗面缺乏醒覺,往往期待「聖人」與「賢君」超過對建立批判制衡機制的期待。對人性的過分樂觀,可能導致一面倒傾向「只立不破」。然而,「只立不破」與「只破不立」之間只是一線之隔。當人一味主張「只立不破」而對自己過分高估時,可能會強化自負而低估別人,演變成「立己破人」,繼而「利己害人」,這種殘酷無情往往與對人「只破不立」的悲觀評估有關。這樣的傾向既可能導致革命的毀滅性破壞,也可能表現在建立制度的遲遲不易落實,而且在商業文化風行當中,人的價值再度被層層商品化貶抑。

進而言之,「只立不破」帶來的自負,可能使得人對別人帶來的傷害難以忘記,卻全然忽略自己所做的「利己害人」,無法反省自己對別人的傷害。在中文著作當中非常缺乏懺悔文學的傳統,在巨大歷史災難之後,傷痕文學作品的數量總是遠遠超過懺悔文學,人人有傷,無人有過,無法呈現受害者與加害者互相交錯的人性真實面貌。對於人性的陰暗面缺乏信仰角度的洞視,以及對於人的尊嚴缺乏信仰根源的尊重,往往是上述問題的根本原因。基督教信仰非常強調人性的光明面,然而不是一味地天真樂觀,並非「只立不破」。基督教信仰高度重視人性的陰暗面,然而也非全然地悲觀絕望,亦非「只破不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