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2月 第五期
 
人文精神的繼往開來 —— 一個中西比較個案研究

論文摘要

羅秉祥
香港浸會大學 中華基督宗教研究中心
香港浸會大學 宗教及哲學系

本文的目的,是就人文思想的繼往開來,從事一個中西比較個案的研究,對象是英國的歷史學者阿倫.布洛克(Alan Bullock)及中國當代哲學家唐君毅。他們分別都對人文主義或人文思想這大題目有詳盡著述,並且都以人文思想的繼往開來為職志。再者,他們二者都有注意到基督宗教信仰與人文主義的關係。希望透過這個比較研究,我們能對中西人文精神之內涵,及如何決定其內涵,有更自覺的批判反省。

先說「繼往」。布洛克所面對的傳統人文思想資源是非常豐富的,雖規限於晚近六百年,但有各種不同的人文主義小傳統,及對這些傳統有異議的思想。在他看來,整個人文主義大傳統,並不是一個學派或一門學說,而是一個圍繞著某些重要觀念「一場持續不斷的辯論」。他以寬廣的胸襟,聆聽這場大辯論,而不是一開始就把異議者排除於人文主義傳統外。因此,在繼承古說方面,他要為這場大辯論作評判,對這些爭鳴的主張作評價及抉擇。在他看來,人文思想在近代西方三起三落,每一次的理想都經不起現實的考驗而以理想幻滅告終,因此,在回答「人文主義有前途嗎?」(全書最後一章的題目)他認為要揚棄那些經不起歷史考驗的,「淺薄的、說不通的」主張。這是一個辯論評判所作的選擇性承先,是一種批判性的回取資源(critical retrieval)。

與布洛克相比,唐君毅對人文思想之繼往就顯得門戶之見甚重。他認定真正的人文精神在中國,不在西方﹔而在中國中,只有孔孟陸王一系的儒家心性之學才具有人文精神,其他的思想要就是「重人輕文」,或「重文輕人」,或淪為非人文、次人文、超人文及反人文。布洛克把西方近代人文主義傳統視為「一場持續不斷的辯論」,唐君毅卻把中國人文思想傳統視為一個大部分時候失傳的學統或道統(源自韓愈的道統觀)。因此,在承先或繼往的工作上,無需作批判性的回取,而只需「為往聖繼絕學」,發揚那固有但備受壓抑的人文精神。在唐君毅看來,以前的儒家人文精神雖然經兩次升降,但這個人文精神之所以兩次失傳並不是因為其不得人心,或儒生理想幻滅,而純粹是人自己沒眼光,或外在環境因素所致。

接下來要比較「開來」。布洛克要傳承的人文主義傳統,並不是與以往一成不變的思想;他稱之為「新版本的人文主義」(可簡稱為新人文主義),是一個「現實的人文主義」,是一個經過長期辯論後自我糾正的人文主義。它的要點是接受人的限制,承認人性的分歧,及承認非理性力量在個人及社會中的巨大影響力。

至於唐君毅,他為後世要開出的人文精神,基本上是原封不動的陸王心性之學。他並沒有提出新的人文精神。唐君毅認為中國的人文思想沒有必要輸入西方的元素,但卻可以吸納西方所長的次人文、非人文、超人文思想(科學、法治、人權、民主、宗教),使中國的人文思想內容更豐富。陸王儒學所提倡的心性,成為銷融一切對立的大熔爐;儒學即人文學,堶惇J有道德,也有宗教,既有科學,也有民主!

既然一切都以道德心性為本,哲學是道德哲學,形上學是道德的形上學,宗教是道德的宗教,科學是道德的科學,民主自由是道德的民主自由,法治是道德的法治。道德心性(或稱良知)能融通萬事萬物,「天地人己,一齊俱在這兒」﹔心性之外,不容有任何其他力量或文化資源的存在。於是,人的主體性才能樹立起來。唐君毅這種人文精神的「開來」,筆者認為它有「創造性的轉化」,但沒有「批判性的繼承」。

最後本文要比較的是雙方的人觀及對宗教角色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