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0月 第八期
 
科學與宗教學術研討會
發言摘要輯錄

北京大學宗教學系
北京大學科學與社會研究中心
香港浸會大學中華基督宗教研究中心
聯合主辦

2006年7月22-23日
北京


加強宗教與科學之間關係的研究

趙敦華教授
北京大學 宗教學系



   經過一百多年的翻譯、學習和研究,越來越多的中國人已經越來越全面地把握了西方文化的傳統,越來越深刻地認識到這一文化傳統中科學與宗教之間的密切聯繫。從文化的源頭上看,我以為近代產生的自然科學是古希臘的「證明科學」( apodeiktike episteme) 和中世紀的「實驗科學」(scientia experimentalis) 的綜合,自然科學的這兩個來源都有其宗教背景。在古希臘哲學家看來,宇宙的和諧、精確和必然性或是神所創造的(柏拉圖),或是神所安排的(亞里斯多德),需要通過數學和邏輯來展示宇宙的合理性,由此才產生了「證明科學」的觀念。中世紀的神學家卻認為,上帝創世的智慧超越了人的理智,人只有仔細觀察自然,搜集到足夠的經驗證據,才能讀懂自然這本大書,當好自然的「管家」,由此才產生了「實驗科學」的觀念。

   自然科學誕生之後,科學與宗教的關係變得相當複雜。伊安•巴伯 (Ian Barbour) 把兩者的關係概括衝突、獨立、對話和整合四種不同模式。當自然科學全面地從西方傳入中國的時候,中國知識界正彌漫著反傳統和非宗教的情緒,反對基督教的態度尤為激烈。從那時起,很多中國的知識份子接受的都是科學與宗教相衝突的模式。

   用科學與宗教相衝突的模式看待中國文化傳統,也不能充分認識到中國古代科學技術的成就。李約瑟的《中國古代科學技術史》使人們感到中國古代科學技術成就與形上學和宇宙論之間的密切關係。但是,形上學和宇宙論從來都不僅僅是人文的,從來都不完全是非宗教的,我們是否需要進一步思考中國古代科學思想和技術發明與宗教之間的關係問題呢?

   對科學與宗教關係問題開展全方位的學術研究,在中國才剛剛起步,資料不足,思想匱乏,人力資源也十分有限。北京大學是中國民主和科學思想的發源地,也有宗教學研究的學術傳統。1994年成立宗教學系之後,宗教學系、哲學系和科學與社會中心的科學史、科學技術哲學、科學社會學和傳播學等專業的學者,共同加強了關於科學和宗教關係問題的研究。現在,我們不但為本系和全校大學生開設「科學與宗教」的專業課和通識課,而且還在研究生階段,指導多名碩士生和博士生完成了以西方的和中國的科學與宗教關係為主題的學位論文。在此基礎上,我們將繼續推進、加強和發展研究科學與宗教關係的歷史和前沿問題,以適應世界學術發展的潮流,引領中國思想發展的新潮流。
 

 



一個科學工作者眼中的宗教

王綬琯院士



天文學家,中國科學院院士,曾任中國天文學會理事長、中國科學院北京天文台台長、中國科學院數理學部主任,現任中國天文學會名譽理事長,中國科學院北京天文台名譽台長。中國現代射電天文學的開創者,中國現代天體物理學的主要奠基者之一。1993年10月,中國紫金山天文台將第3171號小行星命名為「王綬琯星」。愛好中華古詩文,曾任中關村詩社社長。

  認知是人類的本能,求知,樂知。科學的目標不是追求完美而是追求發展和認知。在一個科學工作者的職業眼光堙A科學是走一步看一步的,至於這樣的一步步走下去何時為止?他的回答會是:「在今日的科學知識所能想像的範圍,看不出這種發展會有什麼止境。」至於進入到「超科學」範圍之後他會怎麼看?我相信,他大概會把這種「終極難題」歸給「大自然」。如果他是無神論者,他可能會感到有些茫然,但也不至於太苦惱。如果他信仰宗教,那麼他會為此讚美全知全能的上帝偉大而深奧莫測的安排。

  今天的宗教已經脫離拜物教、圖騰文化的影響,提煉為意識形態上的系統性的信仰,在社會上有其自己的存在價值和建設性影響。在現代文明社會中生存下來的主流宗教有其相當哲學化的教義作為支撐。科學家能否用科學方法解釋宗教問題。能否簡單地把科學歸為唯物,宗教歸為唯心。這事實上是個複雜的問題。

  科學家信奉宗教是常有的。我的西方同行中就有好幾位虔誠的宗教信仰者,他們作為科學家,似乎並沒有任何與眾不同。回想起中世紀的歐洲在科學與宗教的矛盾極端激化的時期,科學方面的主角哥白尼和伽利略,似乎也都沒有改變過對他們自己的宗教信仰的虔誠。

  歷史上的科學與宗教之爭,實際上是科學與政治權力之爭。當宗教與政治權力脫鉤之後,宗教往往站在「超科學」的位置上解釋並且利用科學,比如教會辦的醫院都是利用現代醫學,而不是靠跳大神治病。歷史的教訓是,那怕是無神論者掌了權,當存在著不受制約的權威時,科學與當權者的意願的矛盾仍然可以嚴重地阻礙科學進步。發生在20世紀的「李森科事件」就是其中一例。

  宗教要處理一些科學無法處理的問題,比如生死問題。人生之中畢竟有許多不能控制的東西,宗教給人以安慰。宗教都是悲情的,直面人生殘酷的一面。過去稱宗教是「迷信產業」,現在看來叫「安慰產業」更好一些。
 

 



科學與宗教的研究非常重要

席澤宗院士



天文學家,中國科學院院士,國際科學史研究院院士,曾任中國科學院自然科學史研究所所長、中國科學技術史學會理事長。他關於中國古代新星和超新星爆發記錄的證認和整理工作,受到國際天體物理學界的高度重視。

  科學與宗教的研究現在是熱門話題。去年召開的國際科學史大會,其中科學與宗教的分會場人數最多;最後當選的國際科學史學會主席Ronald Numbers也是一位以研究科學與宗教著稱的科學史家,他同時是威斯康辛大學的科學史主任,也同時做過美國教會史學會的會長和美國科學史學會的會長。研究科學與宗教的關係,是科學史中一個重要的課題。

  諾貝爾獎才只有100萬美元,科學與宗教研究獎是150萬美元,我們的科學界如果不能拿一個諾貝爾獎,能拿一個科學與宗教研究獎也很不錯。科學與宗教的研究者不一定是信教者,我們是把它當做學問來研究。中國科學院的宗教研究所是毛主席親自批准成立的,說宗教有五性:群眾性、民族性、永久性、複雜性和國際性,對世界三大宗教基督教、佛教和伊斯蘭教要進行研究。宗教和科學都是一種複雜的社會現象,是應該研究的。國外有一個鄧普頓(John Templeton Foundation)基金會,資助「科學與宗教」的研究,我們也可以向他們申請項目。
 

 



宗教與科學門外談

冼鼎昌院士



理論物理學家和同步輻射應用專家,中國科學院院士,第三世界科學院院士,領導建成我國第一個同步輻射實驗室。

  原始宗教觀念的出現意味著人類在其歷史發展過程中躍出了動物狀態。所以在人類文化的早期發展是和宗教的發展密切相關的。這個發展不但在中國古代文明如此,在世界其他三大文明也是如此。宗教是先於科學發展起來的,而且,後世歸入科學探索的許多內容,如天文觀測、天象觀測、氣節觀測、地形測量、曆法制訂、醫藥治療等等,最初都是這些「專業戶」的本行。

  科學的發展,是否意味著宗教的式微?並非如此。回看宗教的發展。最初問的問題是:我們是誰?我們從何而來,死後又到何處去?在最初的回答中有圖騰、有鬼神、有美麗的神話,逐漸發展到包括天地宇宙、歷史地理、災禍福祥、道德倫理、成敗興亡十分廣泛的各方面,隨著人類文明的發展,大部分許多探討「自立門戶」開拓為科學、人文的許多獨立領域。但是,這些領域的出現並不意味著宗教的必然式微,原因很簡單,就是我們的任何知識總是不完整的。宗教不僅在道德、倫理、政治方面有其功能,就從對自然的認識上,宗教與科學也是互補的,從宗教和科學的發展過程都揭示了這一事實,人的認識是有限的。只要人類文明存在,科學的發展和宗教的存在都不會斷絕。
 

 



佛教與科學的關係值得研究

朱清時院士



朱清時,化學物理學家,中國科學院院士,第三世界科學院院士,現任中國科學技術大學校長,在分子高振動態的實驗和理論研究方面有重要成就。

  大千世界永遠有科學既不能證實,也不能證偽的東西。地球在宇宙中是一個小角落,人對自身的瞭解也是非常有限的。這些為科學所達不到的地方就是宗教的生存空間,也是宗教發展的動力。宗教的標準不是科學,而是社會和諧。目前中國人的誠信遭遇嚴重的問題,沒有信仰產生了非常可怕的後果。信仰的重要與否,不是靠科學來證明的,而是靠對社會是否有利。

  佛教有些現象很值得科學去研究。比如西藏的活佛能夠通過控制意念讓身體發熱,把身體上的雪化掉。由於受過訓練,他們能夠把身體的體能集中起來,控制著往條件反射相反的方向發展,這是很神奇的。但是,人的意念、意志歸根結底也是一種自然現象,是一種極為複雜的自然現象,應該用自然科學的方法去研究它。

  我們不能簡單地把宗教看成迷信,像佛學有非常精緻的理論,如唯識論,解釋人的思維用八個層次,前五個是眼耳鼻舌身,是感覺器官,第六個是意識,第七個叫摩那識,是產生我執的原因,也就是自我意識。這個自我意識,目前人工智慧還做不到,讓機器人從樓上跳下去,它就真的跳下去了,沒有自我意識。第八識叫做阿賴耶識,是宇宙的本體,宇宙中的一切現象都是這個本體上的浪花,浪花是一種幻影,跟宇宙學中的弦理論很相似。佛學的思想確實非常精緻,雖然既不能被現代科學證實也不能證偽,但能夠自圓其說。佛學還有一個重要的理論叫緣起論,認為世界上萬事萬物都是空的。這個空不是真空,而是因緣相生的,跟羅嘉昌先生的關係實在論很像。這個理論跟現代物理學也有相通之處。